贫穷对发达的反攻:移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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娜吉拉·莉梅是一个摩洛哥少女,为逃避逼婚,2005年随其哥哥来到法国卢瓦雷省生活,正在上中学。她的哥哥是一个有暴力倾向的人,经常殴打娜吉拉。今年2月20日,娜吉拉终于受不了了,前往警察局报警。她没有料到的是,她就此再也没能回家。因为她在法国的合法居留已经到期,应于2009年11月24日离境。她因而当时就被拘捕,很快便强制遣返回摩洛哥。此事立即引起法国舆论的轩然。法国法律规定,人人有权上学,包括非法移民。娜吉拉未成年,因而她被遣返引发法国人权组织的强烈反对。当时恰好法国国民议会正在辩论如何加强妇女权利和保障,娜吉拉的例子如同火上浇油。法国政府内也出现不同声音。事情一直闹到法国总统萨科齐的办公桌上。萨科齐看到此事的舆论冲击对政府不利,故于3月8日妇女节当天做出决定,以“出于人道考虑”的理由,准许娜吉拉重新申请签证前来法国。然而这一来,当时决定遣返娜吉拉的当地警察局局长贝尔纳·弗拉纽却不干了:这等于是对他严格根据法国法律做出的决定的完全否定。于是他至信内政部,要求“解除他的职务”,因为他“无法继续在卢瓦雷省工作下去”……由此可窥移民问题在法国的敏感程度。

这是一张来自非洲的移民被四、五名警察抬手抬脚送上遣返飞机的镜头。发生在人权国家的这类镜头经常“刺激”法国舆论,引发左翼民众的抗议。

法国存在着一些“敏感话题”,移民是其中之一,包括合法和非法移民。这也是欧洲发达的前殖民宗主国所普遍存在的一个问题。法国自2007年萨科齐当选并在政府中专门设立了“移民部”,试图为这个“烫手的山芋”寻求一个化解之道。但迄今为止并没有多大的成效。不久前法国地方选举前曾大规模地举国讨论“法国国民身份”问题,其实质就是对移民这个发达国家“死结”根源的一种探讨(当然也是出于选举因素的考虑所做的一种隐晦的“吸引极右翼选票”之举)。激烈反对移民的极右翼法国国民阵线在上周结束的地方选举中得票率近10%,反映了法国部分选民“反移民情绪”的剧烈膨胀。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西方发达国家内部是否会因移民问题而产生社会分裂、文化分裂和宗教分裂,最终导致一场严重的政治危机,是仅次于金融与经济危机的一个重要课题。

法国很多社会现象与移民问题有关。如2007年底的郊区骚乱、去年底发生的餐饮业非法移民无证员工大罢工、法国的犯罪率问题等(法国华文报刊曾报道过,位于法国巴黎市郊的圣德尼斯市的许多中国商家几乎都曾遭到外裔人的抢劫)均无例外。上周末法国发生两大名流“丑闻”:著名记者艾利克·齐姆尔说出一句大实话“大多数贩毒犯是黑人与阿拉伯人”、著名讽刺艺术家吉永与移民部部长贝松大打口水仗,其深层原因也都是移民问题。法国国民议会正在酝酿要通过的一条反头巾法律也与移民问题密切相关……那么究竟法国今天有多少外来移民生活在这片土地上呢?

根据法国全国统计与经济研究所的定义,凡“生活在法国、但出生在外国、父母也是外国人”者均为移民。也就是说,一个移民可能已经获得法国籍,也可能仍然是外国国籍。由于二战的原因,法国法律规定,在任何公开登记的证件或文件中,不得记载当事人的肤色、宗教信仰等可能导致种族歧视的内容,因此,在法国很难统计究竟有多少移民生活在这个国家。官方一直没有提供确切的数字。

法国两位社会学专家米歇尔·特丽芭拉和让—保尔·古雷维奇对移民问题进行长期跟踪调查后写出《闭眼不见:法国移民问题》一书。据他们的调查,法国2009年统计移民数量可能为770万,占法国本土总人口的12,25%。其中四分之三来自非洲大陆,主要当然是前法属殖民地,如马革里布国家(340万)和黑非洲(240万)。来自欧洲白人区域的移民大约在70至110万之间;土耳其和巴尔干地区较少,仅30至50万;亚洲移民也不多,在30至60万之间。法国每年通过合法途径进入法国的移民大约有21,5万人,另有9万人合法地离开,也就是说,每年合法增加移民12,5万人。在合法进入法国的移民中,每年约有15万人能够拿到法国国籍。而非法入境法国、或合法入境但未能取得合法居留的移民,也就是非法移民,目前在法国总共约有35至75万之间。

应该强调的一点,是这个统计数字中并没有包括第二代非洲裔和阿拉伯裔的人数。因为他们已经不再符合“出生在外国、父母也是外国人”这个条件。因此实际上在法国社会生活的非白人数量要比上述数字显然要更大一点。但这种统计有“种族歧视”之嫌,故而是“政治不正确”的。在法国永远不会出现。如果考虑到外来移民妇女平均生育3个孩子,往往超过法国本土妇女平均生育2个孩子,结果就是移民家庭平均人口是3,2名,而法国家庭则仅2,4人,由此可窥,法国外来移民数量的趋势呈上升走向。

移民对法国社会带来的问题非常引人注目。反移民势力非常强大。2002年法国极右翼国民阵线主席勒庞在总统大选中破天荒击败左翼社会党候选人若斯潘进入第二轮的主要竞选法宝,就是极端的“反移民”口号。但反移民在法国却属于“政治不正确”范畴。法国维希政府在二战时曾配合法西斯德国,将部分从东欧等地逃至法国的犹太人(即“非法移民”)押送德国集中营。战后这段历史一直是法国犹太族群的“心病”。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希拉克当选总统后正式向犹太人致歉。今天法国主流媒体大多掌握在各大财团手中,这些财团总裁中有很多是犹太裔,他们对二战的记忆,使得他们一向反对极右翼的反移民口号。但萨科齐在2007年竞选总统时吸收了2002年的教训,认识到极右翼在法国一直有着高达10%以上相对稳定的选民。作为传统右翼总统候选人,萨科齐惟有争取到这批选民的选票,才有可能当选。因此从竞选时开始,萨科齐就向右转,也提出了类似极右翼的反移民口号。这就导致了选后“移民部”的诞生。

到了今天,局势又出现了新的变化。法国外来移民的主要族裔已经逐渐演变成信仰教的非洲人和阿拉伯人。这批移民逐渐在法国形成了一股新的政治势力:“反以色列”阵线。这使传统右翼与极右翼出现了某种“联手”的局面。勒庞的接班人女儿玛丽娜·勒庞将其父“反移民(包括反犹太移民)”内涵,悄悄地修正为“反移民”,这恰恰反映了欧洲新极右翼政治势力的政治动向。这样一来,法国主流政治势力与极右翼在反移民问题上便找到了共同语言。应该注意的一点,是在欧洲右翼或极右翼的政治标签并非国人所理解的那样。如果说如翼还代表着资本的利益的话,极右翼选民却往往更多地来自社会底层。他们过去大多投法国极左翼的票。正是在反移民问题上使得这批选民从极左转到极右。移民和非法移民为法国资本提供了最为廉价的劳动力,损害的则是法国底层社会人士就业。因此,反移民的极右翼国民阵线的主要支持者均来自法国底层无产阶级!

但外来移民本身也已经成为法国的一支重要政治力量。他们中间已经取得法国国籍者也有一张选票。法国社会党奥布利正是看到这一点,而在这次地方选举中提出,应该给予外来移民地方选举投票权这样一个极其敏感的话题……由此可窥,移民问题无法回避地已经演变成为一种涉及法国社会、宗教、历史、种族等多重问题的一个难解的“死结”。

法国移民部的全名十分拗口:移民、融入、国民身份认同和共同发展部。但这个名称却将这个部的功能和职责分四个阶段明确表现出来了。问题是,移民部做得更多的却可能是反非法移民,因为能够吸纳极右翼选民选票的,不是接纳、而是反对移民。因而近两年来,法国警方对非法移民的追捕、遣返均大幅加强。这使得法国社会裂痕加剧、矛盾加深。最近甚至出现这样的情况:一些生于斯、长于斯的法国第二代移民,由于父母生于国外,在办理身份证时,被要求提供父母是法国国籍的证明。很多人都无法提供而在被拒绝。这些人就有成为“无国籍人士”的危险。总不能要求他们从来没有涉足过的父母的原籍国接纳他们吧?

非法移民、特别是强制遣返问题,直接涉及到人权观念,因而每次都会引发激烈的法律与人权之间的冲突。最近法国媒体报道了一件强迫遣返事件充分反映了这一悖论。来自安哥拉的奥卡—阿赞卡目前生活在法国里昂。但他却失去了合法居留权。其妻子生活在法国,有合法居留,但奥卡—阿赞卡提出申请政治避难遭拒,因而是非法居留。日前法国司法部门裁定将其遣返回国,警方根据司法裁决,决定实施遣返。上周四警察来到他家,奥卡—阿赞卡的妻子拒绝开门,警方便破门而入;奥卡—阿赞卡逃入卧室,警察追踪而入,并拔出手枪对准他,将其铐上手铐,送入拘捕所关押。然而从人权的角度出发,这种做法却绝对违背人权理念。非法移民并非罪犯,更无暴力倾向,何至于当着其子女的面持枪上铐?法国人权组织“无国界教育组织”号召抗议,认为由于他的三个孩子均未成年,因此应该从人权角度考虑,给予他居留权。当地议员也分裂成两派,各执一词。不久前法国移民部将三名来自阿富汗的非法移民遣返回“正处于战争中的国家”,遭致法国舆论的强烈谴责。问题是,作为“人权的祖国”,非法移民能否享有正常移民的许多人权?如根据欧洲人权规定,任何人均有权拒绝登上飞机。但强制遣返时显然是违反这一规定的。

应该承认,法国实施强制遣返的情况并不多。据统计,在查明身份的非法移民中,实事上仅30%的非法移民返回自己国家。法国每年大约要将2,5万非法移民遣返回原籍国。其中大部分是协议返回(法国政府提供1000至3500欧元不等的遣返费和机票)。但每当涉及强制遣返时,总会引发一些非政府组织的抗议。其中最著名的是“无国界教育组织”。这一组织与“无国界记者组织”相比显然名声小得多。究其原因:前者是法国国内的维权组织,而后者则是打向国际的一根棍子。所以后者得到欧盟和法国政府的资助,而真正是无私的人道主义组织的前者,则永远在艰难中为真正的人权事业而奋斗。

移民带来的一个更大的问题,则是犯罪问题。与美国一样,法国关押在监狱中的人以非洲裔和阿拉伯裔居多。但这是一个“政治不正确”的话题,是绝对不能说的,哪怕是事实。因为这涉及种族歧视。人权组织往往强调,正是由于法国社会存在着种种表面和隐形的种族歧视,所以才会“逼”非法移民走上犯罪道路。他们的观点是,由于移民失业率远远超出法国白人,因而逼着他们走上犯罪道路的,也可以说是法国社会对移民的歧视本身而造成的。很多调查证明,当一个有着阿拉伯姓氏的人应聘时,成功的机率大大低于一个法国白人。这显然又是一个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永远无解的问题。

但移民导致的一个最为根本的问题,则是法国人身份认同问题。法国过去是一个传统的基督教白人国家。就如亨廷顿所定义的美国那样。但这在法国却是“政治不正确”的。法国一向鼓吹“多元文化”,那么怎么能要求一个信徒为了成为法国人而改奉基督教呢?更何况,一个生在法国的黑人难道就比一个白人更少一点“法国人身份认同”吗?瑞士议会通过法律,禁止在瑞士修建更多的寺的尖塔。这在法国也同样引发争议:人权斗士问道,如果法国也通过类似法律,那么法国还是一个“人权国家”吗?讨论来讨论去,至今法国人也没有对法国人身份认同做出一个明确的共识。国民身份认同危机,是国家凝聚力出现裂痕的先兆,也是一个国家走向分裂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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